以白開水潑墨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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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碧華的文字世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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冷血



狗 年 新 春 , 最 家 喻 戶 曉 的 詞 兒 , 是 「 冷 血 」 。
事 緣 埃 及 大 車 禍 , 香 港旅 行 團 員 因 旅 遊 巴 司 機 超 速 駕 駛 肇 事 , 死 傷 枕 藉 , 無 一 「 完
好 」 , 十 四 人 身 亡 。 倖存 者 在 荒 漠 呼 天 不 應 叫 地 不 聞 , 有 傷 者 激 動 :
「 我 見 到 很 多 旅 遊 車 經 過 , 起碼 兩 三 部 是 香 港 的 旅 行 團 , 但 沒 有 一 部 停 下 來 , 我 跪
下 喊 救 命 , 也 沒 人 理 會 … … 三小 時 後 吊 車 才 到 , 救 出 的 人 已 毫 無 反 應 … … 為 什 麼 香
港 人 只 顧 玩 , 那 麼 冷 血 ! 」
一 字 一 淚 一 哀 嚎 。
是 的 , 就 是 這 個 人 人 心 知 肚 明 , 但 又 一 知 半 解 的 — — 「 冷 血 」 。
讓 我 們 好 好 認 識 一 下 , 以 免 落 後 於 形 勢 。

「 冷 血 」 的 定 義
體 溫 低 於 外 氣 溫 度 。
即是 : 某 些 動 物 體 內 沒 有 調 溫 系 統 , 故 其 血 冷 , 須 以 各 種 行 動 來 調 節 適 當 體 溫 , 蛇
和鱷 魚 癱 在 石 頭 上 曬 太 陽 , 體 溫 升 高 了 , 才 活 動 自 如 。 魚 類 在 水 中 游 到 不 同 的 深 度
,體 溫 隨 而 變 化 。 沙 漠 動 物 白 天 埋 在 沙 裡 , 昆 蟲 顫 動 翅 膀 藉 此 溫 暖 其 飛 行 時 使 用 的
肌肉 … …
萬 物 之 靈 的 人 類 , 是 不 必 動 用 自 己 的 能 量 來 取 暖 或 降 溫 — — 他 們 甚 至 不 必 動 用 有
限 的 感 情 來 表 達 或 反 應 。
冷 血 動 物 或 人 , 其 存 活 數 目 十 倍 於 一 般 的 溫 血 動 物 或 人 , 找 得 食 物 較 多 , 壽 命 較
長 , 因 物 以 類 聚 , 勢 力 亦 日 趨 龐 大 — — 冷 血 終 於 一 統 世 界 。

冷 血 基 本 守 則
( 一 ) 自 我 鞭 策 , 決 不 浪 費 同 情 心 。
( 二 ) 永 不 心 軟 、 流 淚 、 窩 囊 地 內 疚 。
( 三 ) 餓 的 時 候 , 先 吃 掉 良 知 。
( 四 ) 不 相 信 「 助 人 為 快 樂 之 本 」 , 只 知 「 涼 薄 乃 自 娛 之 源 」 。
( 五 ) 偶 像 是 陳 世 美 , 不 但 不 認 妻 兒 , 還 虐 打 妻 兒 , 殺 害 妻 兒 。
( 六 ) 見 死 不 救 , 見 錢 開 眼 。
( 七 ) 劣 幣 驅 逐 良 幣 , 建 立 人 間 大 冰 箱 。
( 八 ) 對 一 切 義 工 、 俠 醫 、 北 斗 星 、 善 男 信 女 、 器 官 捐 贈 者 、 見 義 勇 為 者 、 赴 湯
蹈 火 者 、 捨 己 為 人 者 … … 嗤 之 以 鼻 。
( 九 ) 不 介 意 成 為 公 敵 。
( 十 ) 以 冷 血 自 豪 。
冷 血 者 宜 忌
對 一 切 「 溫 度 」 抗 拒 。
對 以 下 詞 兒 反 感 : — —
「 熱 血 沸 騰 」 、 「 熱 情 如 火 」 、 「 熱 心 公 益 」 、 「 溫 情 洋 溢 」 、 「 溫 柔 敦 厚 」 、
「 溫 文 有 禮 」 … …
最 喜 歡 冷 淡 、 冷 笑 、 冷 言 冷 語 、 冷 落 、 冷 僻 、 冷 面 相 向 、 冷 酷 、 冷 戰 、 冷 峭 、 冷
眼 、 冷 箭 、 冷 板 … …

冷 血 者 常 用 對 白
「 你 死 你 賤 , 關 我 × 事 。 」
「 冇 時 間 。 」
「 如 果 係 , 點 解 淨 係 得 兩 位 教 師 ( 自 殺 ) 呢 ? 」
「 納 稅 人 血 汗 錢 又 如 何 ? 我 年 薪 × 百 萬 已 袋 袋 平 安 , 你 自 求 多 福 啦 。 」
「 炒 車 事 小 , 塞 車 命 — — 搞 搞 震 , 冇 睇 , 低 兩 件 之 嘛 。 」
「 跳 呀 ! 快 跳 呀 ! 搞 了 大 半 天 還 不 跳 ? 廿 三 樓 那 麼 高 , 翹 得 脖 子 也 痠 了 , 早 點 跳
別 礙 大 家 上 班 ! 」
「 先 付 錢 才 有 醫 生 過 來 , 少 一 個 子 兒 他 沒 工 夫 。 」
「 誰 叫 你 笨 ? 誰 叫 你 相 信 我 ? 就 當 買 個 教 訓 吧 。 」
「 你 是 我 媽 ( 爸 ) 又 怎 樣 ? 給 不 給 ? 不 給 ? 放 手 , 拿 來 , 你 去 死 吧 ! 」

冷 血 者 飲 食
狗 年 當 然 吃 狗 。 中 國 大 陸 每 年 吃 狗 二 千 萬 隻 。 狗 頭 每 個 才 兩 塊 錢 。
十 二 生 肖 也 吃 過 了 , 換 換 口 味 吃 人 也 不 錯 。

冷 血 者 嗜 好
( 一 ) 欣 賞 酷 刑 , 如 殺 頭 、 凌 遲 、 腰 斬 、 五 馬 分 屍 … …
( 二 ) 喜 在 生 離 死 別 災 難 現 場 圍 觀 , 如 車 禍 、 沉 船 、 血 案 、 火 災 、 海 嘯 廢 墟 … …
( 三 ) 在 上 述 災 場 搶 掠 、 撿 拾 、 爭 奪 財 物 。 發 財 之 餘 , 亦 領 幾 名 孤 兒 回 去 販 賣 。
( 四 ) 幸 災 樂 禍 。 即 使 目 瞪 口 呆 , 其 實 瞳 孔 放 大 , 心 如 鹿 撞 , 五 內 亢 奮 , 幾 達 高 潮 。
( 五 ) 嗜 血 , 愛 錢 , 不 嫌 髒 , 不 怕 腥 。
( 六 ) 期 待 任 何 垂 死 掙 扎 至 魂 歸 天 國 精 彩 之 一 刻 , 因 稍 縱 即 逝 , 格 外 專 注 。

冷 血 者 特 異 功 能
體 內 有 自 動 開 關 掣 :
( 一 ) 視 而 不 見
( 二 ) 聽 而 不 聞
( 三 ) 心 如 止 水
( 四 ) 無 動 於 中
( 五 ) 絕 不 迷 信 ( 即 使 出 自 首 富 之 口 : 「 盜 墓 者 有 因 果 報 應 , 一 世 都 不 會 安 樂 。
」 少 來 , 誰 信 。 )

冷 血 者 形 象
若 忘 了 搽 面 懵 膏 , 便 戴 一 個 人 皮 面 具 。 總 之 不 露 端 倪 。
間 中 佛 口 蛇 心 , 才 可 有 進 一 步 行 動 。
有時 像 門 神 ( 徒 具 表 皮 ) , 有 時 像 雞 肋 ( 食 之 無 味 棄 之 可 惜 ) , 有 時 像 盲 腸 ( 除 之
而後 快 ) , 有 時 像 一 堆 膽 固 醇 ( 囤 積 成 禍 害 ) — — 但 , 他 們 如 同 聖 父 聖 子 聖 靈 一 樣
,無 處 不 在 。

冷 血 者 副 業
( 一 ) 旅 遊 巴 司 機 。
( 二 ) 高 官 、 庸 官 。
( 三 ) 屠 夫 。
( 四 ) 「 迪 士 尼 」 動 輒 以 人 滿 之 患 關 門 落 閘 放 狗 趕 客 的 管 理 層 。
( 五 ) 殺 手 。
( 六 ) 路 人 甲 乙 丙 。
( 七 ) 任 何 人 氣 偶 像 之 短 暫 Fans 。

冷 血 者 嘴 臉
只 得 一 個 表 情 。
舉例 : 「 我 這 個 戲 拍 了 三 億 四 千 萬 , 用 國 際 級 明 星 、 色 彩 斑 斕 , 全 電 腦 特 技 , 有 裸
體有 床 戲 , 花 盡 僅 有 的 心 血 , 你 們 好 歹 捧 捧 場 , 不 捧 也 罷 了 , 美 言 兩 三 句 吧 ? 不 讚
?彈 一 下 好 嗎 ? 提 也 不 提 ? 算 什 麼 ? 有 那 麼 冷 嗎 ? ? … … 」
冷 血 觀 眾 們 掛 一 個 淡 漠 、 含 糊 、 無 關 痛 癢 、 似 笑 非 笑 的 曖 昧 表 情 。 就 是 這 樣 。


李碧華
第831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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吃 過 「 恐 龍 蛋 」 之 後


2006年02月11日

因 為 競 爭 大 , 好 些 麵 包 西 餅 店 每 隔 一 陣 便 推 出 「 新 設 計 」 , 為 人 們 平 淡 的 上 下 課 上 下 班 生 涯 , 提 供 另 類 口 味 和 話 題 。
有 回 某 餅 店 宣 傳 「 高 纖 蛋 撻 」 , 批 皮 用 了 高 纖 小 麥 粉 和 黑 芝 麻 製 成 , 多 吃 也 不 怕 胖 。 只 是 那 批 皮 的 口 感 ( 已 被 濫 用 的 品 評 語 彙 ) 好 「(口鞋)」 , 欠 缺 多 吃 一 個 的 吸 引 力 。 他 們 花 過 心 思 , 也 為 女 性 著 想 , 不 過 既 然 吃 蛋 撻 , 得 豁 出 去 , 世 上 只 有 新 鮮 出 爐 熱 得 燙 嘴 的 酥 皮 蛋 撻 才 是 極 品 。

特 色 麵 包 材 料 , 早 已 涵 蓋 合 桃 、 黑 糖 、 玉 米 、 栗 子 、 芝 麻 、 五 穀 、 紅 豆 、 鮮 奶 、 甘 筍 、 洋 蔥、 海 苔 、 紫 芋 、 藍 莓 、 提 子 、 柑 桔 … … 應 有 盡 有 。 偶 見 人 排 隊 買 「 恐 龍 蛋 」 。 褐 色 的 巨 蛋 狀 , 剛 推 出 不 久 , 人 人 一 臉 好 奇 。
原 來 是 意 大 利 咖 啡 做 成 脆 卜 卜 外 層 , 香 酥 可 口 , 咬 下 去 是 鬆 軟 的 麵 包 。 不 管 怎 樣 , 熱 吃 才 更 滋 味 , 一 旦 攤 涼 會 變 (革刃) 。 「 恐 龍 蛋 」 夠 花 巧 , 製 法 不 過 是 「 墨 西 哥 包 」 , 只 是 材 料 不 同 — — 最 後 還 是 愛 老 土 的 「 墨 西 哥 包 」 。
我 們 嚐 新 , 滿 足 好 奇 心 , 思 前 想 後 , 還 是 要 故 物 。 我 們 一 生 , 來 來 去 去 左 變 右 變 , 都 不 過 回 歸 原 始 品 味 。 愛 的 只 是 同 一 類 型 的 人 。

李碧華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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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 裝 可 愛 」


2006年02月10日

狗 仔 隊 偶 然 拍 得 略 過 氣 女 藝 人 shopping 照 片 , 帶 點 刻 薄 地 報 道 : 三 四 十 歲 人 ,
狂揀 青 春 跳 躍 少 女 衣 帽 — 在 不 適 當 的 年 齡 , 做 不 適 當 的 事 ? 本 來 是 私 人 時 間 , 也 沒
礙 誰 , 自 由 活 動 而 已 , 不 值 得 惡 心 吧 。
受 不 了 的 , 是 在 幕 前 擾 攘 , 「 裝 可 愛 」 。 而 這 類 藝 人 , 台 灣 盛 產 。 什 麼 可 愛 主 、
甜 心 主 、 嬌 俏 公 主 … … 這 些 女 孩 沒 個 性 、 欠 特 色 , 一 個 勁 兒 側 頭 吐 舌 V 字 手 勢 橫
� 眼 角嬌 嗲 地 笑 — 誰 沒 幹 過 這 勾 當 誰 就 不 夠 資 格 。 除 了 林 志 玲 、 楊 丞 琳 、 王 心 凌 當
選 「 十大 惡 心 女 」 之 外 , 我 們 很 奇 怪 , 為 什 麼 有 位 喚 「 水 蜜 桃 姐 姐 」 的 沒 入 圍 ?

論 肉 麻 度 , 她 比 上 述 三 位 還 到 位 。 嬌 嗲 天 真 造 作 的 娃 娃 聲 不 說 了 , 不 寒 而 慄 。 最
恐怖 的 , 年 紀 不 輕 了 吧 , 還 像 個 三 歲 小 孩 , 撥 起 頭 髮 露 出 圓 圓 光 光 的 前 額 , 人 家 輕
拍一 下 , 她 便 面 容 扭 曲 皺 眉 嬌 嗔 : 「 痛 ! 」 牙 牙 學 語 , 自 我 感 覺 ( 如 水 蜜 桃 般 ) 良
好, 娛 樂 性 豐 富 。
不 入 十 大 , 原 因 只 有 一 個 — 不 夠 紅 , 再 努 力 肉 麻 也 上 不 了 榜 。 成 名 真 不 容 易 啊 。
所 以 好 些 遺 珠 , 裝 可 愛 就 裝 了 半 生 … … 不 免 有 些 蒼 涼 。

李碧華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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K 座


2006年02月09日

這 一 陣 的 娛 樂 版 , 肯 定 跟 進 那 位 在 東 區 醫 院 K 座 留 醫 的 洪 先 生 。 早 年 「 兩 極 性 情
緒錯 亂 症 」 , 抑 鬱 加 躁 狂 加 富 婆 加 反 目 加 性 取 向 加 瘋 言 瘋 語 加 削 髮 剃 眉 … … 每 回 見
報, 十 分 擾 攘 。 有 點 悶 吧 。 但 K 座 — — 告 訴 你 , 我 到 過 那 兒 。
年 前 在 地 鐵 上 環 站 出 口 , 偶 遇 一 個 跪 在 路 邊 , 身 體 前 後 各 貼 兩 大 張 「 尋 人 啟 事 」
紙 板 的 奇 怪 男 子 , 他 要 尋 找 「 湖 北 至 愛 」 。 衣 著 普 通 , 戴 黑 框 眼 鏡 , 一 身 汗 味 ,
舉 止 詭 異 。 採 訪 一 下 , 他 還 把 身 份 證 地 址 電 話 告 知 。

我 跟 進 到 一 家 醫 院 ( 後 來 寫 了 個 鬼 故 事 ) 。 大 堂 寂 靜 , 長 廊 冷 清 , 人 蹤 杳 然 。 K
座 , 是 廿 四 小 時 禁 閉 的 「 精 神 科 」 病 房 , 重 門 深 鎖 , 保 安 嚴 密 。
隔 玻 璃 窗 , 只 見 芸 芸 眾 生 ( 小 生 、 中 生 、 老 生 ) 在 傻 笑 、 怒 視 、 喃 喃 自 語 、 瑟 縮
一 角 。 有 個 紋 上 左 青 龍 右 白 虎 的 蠱 惑 仔 之 類 , 看 來 身 強 力 壯 , 但 眼 神 閃 爍 , 常 前
後 偷 望 , 疑 心 重 , 極 恐 懼 。
一 個 一 個 一 個 , 由 護 士 指 示 如 小 童 般 排 隊 行 圈 放 風 。 然 後 領 藥 、 飲 奶 、 集 體 上 睡
覺 。 為 了 安 全 , 病 全 是 膠 製 。
冷 不 提 防 , 忽 地 有 人 發 出 悽 厲 嚎 叫 … … 不 知 如 何 , 十 分 悲 哀 。

李碧華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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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 師 姐 中 蝦 」 等 等


2006年02月08日
灣 仔 鵝 頸 街 市 熟 食 中 心 的 街 坊 小 菜 , 遠 近 馳 名 , 電 視 也 介 紹 過 。 有 朋 友 極 力 推 薦
( 另 一 處 是 跑 馬 地 黃 泥 涌 道 熟 食 中 心 , 我 們 到 過 , 很 不 錯 ) 。
避 開 晚 飯 時 間 , 怕 太 熱 鬧 , 找 不 到 位 子 。 隨 意 選 了 一 家 , 點 幾 個 小 菜 、 白 粥 。
忽 見 水 牌 上 有 「 師 姐 中 蝦 」 。 我 們 猜 : 「 為 什 麼 改 這 名 ? 是 下 廚 的 師 姐 拿 手 菜 ?
抑 或 全 是 ? 」
夥 計 笑 :
「 師 姐 , 甜 甜 辣 辣 , 中 蝦 用 醬 爆 炒 。 好 冶 味 。 」
那 蝦 略 甜 , 醬 料 也 濃 重 了 些 。 看 來 是 「 野 蠻 師 姐 」 特 色 。 便 道 : 「 如 果 『 師 兄 中
蝦 』 , 應 該 又 鹹 又 濕 。 」
那 麼 「 師 弟 中 蝦 」 呢 ? — — 當 然 又 鹹 又 濕 , 不 過 會 收 歛 些 , 道 行 未 夠 。 「 師 妹 中
蝦 」 比 師 姐 更 甜 膩 。
「 師 父 中 蝦 」 麻 辣 , 嗆 人 , 「 師 奶 中 蝦 」 不 免 煎 老 了 , 還 帶 點 酸 , 卻 扮 甜 。
還 有 , 「 師 爺 中 蝦 」 是 大 頭 蝦 , 食 腦 嘛 , 但 師 爺 扭 計 , 所 以 蝦 身 會 蜷 曲 。 「 師 叔
中 蝦 」 有 名 你 叫 , 思 思 縮 縮 , 鬼 鬼 祟 祟 , 中 蝦 也 變 小 蝦 。
還 有 嗎 ? 我 想 想 。 「 師 姑 中 蝦 」 啦 , 出 家 人 , 當 然 是 齋 , 所 以 這 碟 乃 素 蝦 。

李碧華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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怎 會 掛 萬 漏 一 ?

2006年02月07日

有 些 廣 告 句 子 或 成 語 , 愛 「 食 字 」 , 套 入 同 音 字 , 得 出 另 類 效 果 — — 這 是 中 文 的
淪落 。 對 文 字 運 用 , 大 家 水 準 原 已 不 高 , 久 而 久 之 , 習 非 成 是 , 更 難 追 溯 源 流 。 人
說, 但 求 有 趣 罷 了 , 何 必 深 究 ? 而 且 「 食 字 」 也 得 經 過 一 番 心 思 吧 。

這 方 面 , 中 國 大 陸 老 百 姓 優 而 為 之 。 順 口 溜 成 就 非 凡 。 新 年 賀 詞 , 亦 以 十 二 生 肖
的同 音 字 玩 弄 一 下 。 收 到 短 訊 , 便 是 「 豬 你 發 財 、 永 不 認 鼠 、 沒 有 別 牛 、 決 不 含 虎
、兔 氣 揚 眉 、 事 業 興 龍 、 鍥 而 不 蛇 、 馬 到 � 成 、 羊 洋 得 意 、 不 再 等 猴 、 雞 祥 如 意 、
狗年 狗 得 」 — — 看 來 年 年 都 可 翻 用 一 遍 。 從 另 一 角 度 來 看 , 這 種 必 須 兼 顧 方 方 面 面
的「 模 板 」 , 好 悶 , 好 累 。 為 免 掛 萬 漏 一 , 當 然 戲 份 平 均 , 人 人 有 份 , 永 不 落 空 。
就算 中 間 有 欠 精 警 , 亦 要 湊 足 一 個 整 體 數 目 , 才 算 對 得 起 傳 統 。 沒 自 由 , 無 性 格 。
一如 商 業 社 會 樂 壇 頒 獎 禮 , 分 豬 肉 , 各 大 公 司 都 得 配 給 。 十 二 生 肖 , 十 二 星 座 , 十
兄弟 … … 題 外 話 : 那 「 千 里 眼 順 風 耳 大 力 三 奀 皮 四 飛 天 五 銅 頭 六 高 腳 七 遁 地 八 大 口
九大 喊 十 」 的 《 十 兄 弟 》 倉 底 電 視 劇 , 造 型 包 裝 集 體 天 真 弱 智 , 水 準 直 逼 粵 語 陳 片


李碧華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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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 眼 有 珠


2006年02月06日
有 朋 友 到 西 藏 旅 行 , 買 回 來 一 些 「 天 珠 」 。 我 到 過 西 藏 也 買 過 紀 念 品 , 但 沒 曾 佩
戴 。 很 少 把 什 麼 瑪 瑙 、 水 晶 、 蜜 蠟 、 玉 髓 之 類 掛 滿 身 。
「天 珠 」 一 般 賣 得 貴 。 古 時 ( 遠 溯 至 公 元 前 三 千 年 ) 被 視 作 願 望 的 寄 託 , 因 其 圖 案
、形 狀 , 又 被 認 為 有 不 同 的 象 徵 , 可 修 煉 不 同 之 法 力 : ︱ ︱ 防 邪 、 消 災 、 避 凶 、 護
身、 生 威 德 、 得 人 心 、 神 佛 庇 佑 … … 皆 神 秘 力 量 。
「 天 珠 」 上 有 「 眼 」 , 由 一眼 至 十 二 眼 , 還 分 日 月 、 如 意 、 天 地 、 寶 瓶 ( 或 稱 永 生
瓶 ) 、 菩 提 、 蓮 花 、 虎 紋 … … 等 種 類 。 或 色 彩 斑 斕 , 或 望 之 十 分 威 儀 。 沒 研 究 ,
不 過 它 們 的 「 眼 」 看 上 去 充 滿靈 氣 。 大 家 明 白 「 有 眼 無 珠 」 之 愚 昧 胡 塗 與 失 誤 , 不
免 追 求 「 有 眼 有 珠 」 。 聰 明 睿智 , 逢 凶 化 吉 。
台 灣 電 視 新 聞 , 一 家 知 名 連 鎖 店 , 涉 嫌 所 售 天 珠 是 經 人 工 染 色 加 工 的 次 貨 、 假 貨
, 內 層 根 本 沒 有 渾 然 天 成 的 紋 路 和 圖 案 , 云 云 。 電 視 畫 面 有 一 衣 著 豔 麗 胖 女 人 氣
憤 地 澄 清 : 店 中 的 「 佛 教 」 精 品 沒 作 假 ︱ ︱ 她 以 一 個 「 基 督 徒 」 的 身 份 來 保 證 。
看 著 看 著 , 現 實 如 此 荒 謬 , 宗 教 信 仰 如 此 混 雜 , 買 賣 當 然 得 帶 眼 又 帶 珠 了 。

李碧華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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活 家 禽 上 市

2006年02月05日

禽 流 感 影 響 , 港 府 限 制 入 口 活 雞 數 量 。 看 電 視 報 道 ,街 市 活 雞 比 平 日 漲 價 五 成 多 , 今 年 春 節 雞 價 是 香 港 有 史 以 來 最 高 的 , 但 仍 其 門 如 市, 人 頭 湧 湧 。 有 位 市 民 還 奮 勇 過 人 :
「 不 怕 禽 流 感 , 只 要 成 功 感 。 」
追 求 一 年 伊 始 有 個 好 兆 頭 , 吃 活 雞 , 得 順 景 , 衣 食 豐 足 , 生 活 無 憂 。 「 搵 食 」 相 當 重 要 。
活 雞 上 市 , 一 隻 一 隻 皮 光 肉 滑 挺 胸 凸 肚 高 懸 上 , 招 展 招 徠 , 毋 須 廉 恥 , 完 全 不 必 裝 飾 遮 掩 , 原 始 而 真 實 的 袒 腹 相 向 , 埋 睇 , 埋 揀 , 標 價 : 59 、 62 、 75 、 80 、 95 、 100 … …
看 到 這 些 活 雞 高 高 掛 , 與 損 友 道 :
「 不 知 如 何 , 聯 想 到 八 卦 周 刊 的 封 面 。 」
八卦 周 刊 若 有 煽 情 、 震 撼 、 驚 嚇 料 , 當 然 先 炒 作 新 聞 。 若 無 勁 爆 , 不 要 緊 , 必 有 幾 隻「 活 家 禽 」 蓄 勢 待 發 , 豔 照 佇 候 , 淫 賤 登 場 。 永 遠 熱 鬧 , 永 遠 前 仆 後 繼 , 落 力 炮 製緋 聞 豔 屑 , 乘 機 展 覽 開 價 , 讓 用 家 看 貨 辦 。 與 富 豪 掛 , 盼 叫 價 高 一 點 ; 局 部 龐 大 , 滿 足 另 類 球 迷 ; 同 誰 誰 誰 有 一 手 , 表 示 市 道 興 旺 , 客 路 寬 廣 … …
大 展 所 長 , 生 意 滔 滔 。 各 有 「 成 功 感 」 。

李碧華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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假 的 , 不 算 可 怕


2006年02月04日

有 人 留 言 :
「 我 就 不 明 白 你 怎 麼 老 寫 那 些 讓 人 害 怕 的 東 西 呢 ? 」
也 許 他 剛 好 看 到 一 大 堆 奇 奇 怪 怪 的 稿 子 — — 但 , 不 一 定 都 「 讓 人 害 怕 」 吧 。
所 指 的 , 是 鬼 故 事 。 其 實 我 喜 歡 寫 悲 哀 的 鬼 故 事 。 「 恐 怖 」 只 是 附 贈 的 。
而且 告 訴 你 們 , 與 我 的 經 歷 相 比 , 那 些 故 事 才 不 太 「 讓 人 害 怕 」 。 寫 出 來 的 , 不 過
是見 聞 及 體 驗 的 10-50% 。 雖 然 構 思 怪 談 五 千 年 也 算 是 強 項 , 但 事 實 上 我 怕 鬼 ( 沒
見過 ) , 怕 黑 也 怕 血 , 還 怕 預 感 , 怕 「 作 」 出 來 的 小 說 忽 然 實 現 , 重 演 一 遍 。
辭世 的 朋 友 托 我 辦 事 , 或 在 某 個 靜 夜 帶 來 一 點 訊 息 , 總 會 心 寒 — — 有 次 還 氣 惱 : 「
下回 請 在 人 多 熱 鬧 的 時 地 溝 通 , 不 要 嚇 我 ! 」 如 果 漸 行 漸 遠 漸 無 書 , 便 寬 心 了 , 因
為他 們 終 於 放 下 自 在 安 息 。
靈 異 故 事 皆 屬 虛 構 。 真 的 那 些 , 怎 會 隨 便 說 予 大 家 知 道 ? 且 不 敢 也 不 願 回 想 。
x x x
覆 讀 者 們 : 我 「 新 浪 網 博 客 」 網 址 :
http://blog.sina.com.cn/m/libihua

李碧華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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苦瓜乾的微笑


沖 繩 人 是 整 個 日 本 最 愛 苦 瓜 之 一 族 。 他 們 愛 到 形 成 「 苦 瓜 文 化 」 。 在 這 裡, 不 但 以 苦 瓜 入 饌 炒 菜 炒 肉 炒 蛋 , 喝 苦 瓜 汁 如 清 水 , 還 可 吃 到 苦 瓜 雪 糕 , 每 一 口 都有 苦 瓜 肉 , 苦 中 有 甘 , 甘 中 帶 甜 。
苦 瓜 是 沖 繩 的 「 長 壽 秘 方 」 。


苦瓜 在 中 國 亦 歷 史 悠 久 , 記 載 見 於 明 朝 以 後 。 它 的 樣 子 其 實 非 常 漂 亮 , 似 荔 枝 , 又 似葡 萄 , 中 國 士 大 夫 閒 來 無 事 , 把 苦 瓜 種 植 於 庭 園 , 成 為 觀 賞 植 物 , 還 給 起 了 美 名 ,曰 「 錦 荔 枝 」 , 或 「 癩 葡 萄 」 。 它 深 淺 的 綠 ( 也 有 白 玉 苦 瓜 , 台 灣 特 產 ) , 大 小 的瘤 狀 疙 瘩 ( 俗 稱 「 丁 」 ) , 形 成 各 種 異 趣 。
後 來 有 人 吃 了 , 還 研 究 了 , 說 是 清 心 明 目 , 驅 邪 解 乏 , 降 血 脂 血 糖 。 且 但 凡 苦 味 , 怕 可 降 火 。
「 苦 」 為 五 味 之 一 , 比 起 甜 、 酸 、 辣 、 鹹 , 似 乎 不 大 受 歡 迎 , 但 既 躋 身 其 中 , 必 定 有 自 己 的 魅 力 和 特 色 。
小 孩 未 嘗 人 間 疾 苦 , 所 以 受 不 了 。 有 些 大 人 也 不 能 吃 苦 , 又 想 吃 苦 瓜 , 於 是 千 方 百 計 去 苦 。 有 這 幾 種 方 法 :
( 一 ) 切 開 苦 瓜 後 盡 去 內 層 瓜 瓤 泛 白 部 份 , 因 這 是 苦 味 之 源 。
( 二 ) 把 切 好 的 苦 瓜 片 , 用 鹽 水 浸 泡 脫 苦 。
( 三 ) 先 用 清 水 煮 一 下 , 一 了 百 了 , 無 後 顧 之 憂 。
( 四 ) 用 話 梅 汁 浸 泡 , 因 含 糖 精 , 必 去 苦 澀 味 。
( 五 ) 索 性 以 農 業 科 技 , 培 育 出 低 苦 味 苦 瓜 。
以上 方 法 , 均 倚 仗 外 力 , 減 苦 、 去 苦 、 脫 苦 、 消 苦 … … 終 而 天 生 不 苦 — — 天 生 不 苦 ,何 苦 稱 「 苦 瓜 」 ? 苦 瓜 不 苦 , 大 煞 風 景 之 至 , 正 如 辣 椒 不 辣 , 男 人 不 剛 , 女 人 不 柔, 老 人 不 化 , 小 兒 不 天 真 。


不 過 人 成 長 了 , 生 活 百 味 紛 陳 跌 宕 悲 喜 , 「 懂 了 」 , 才 更 懂 欣 賞 苦 瓜 。
像 老 舍 , 生 前 最 愛 , 每 到 朋 友 家 串 門 子 , 還 自 己 帶 苦 瓜 去 , 託 主 婦 代 為 烹 調 。 人 家 問 :
「 可 否 放 在 清 水 中 浸 去 一 點 苦 味 才 煮 ? 」
他 連 忙 拒 絕 : 「 不 ! 就 是 要 吃 那 苦 味 兒 ! 」
梅 蘭 芳 也 愛 苦 瓜 , 反 而 俞 振 飛 嗜 好 甜 食 。 聞 一 多 亦 苦 瓜 迷 , 認 為 瓜 雖 苦 , 卻 清 涼 可 口 。
苦瓜 苦 到 盡 頭 , 便 是 「 涼 」 。 人 生 苦 到 盡 頭 , 卻 「 甘 」 來 。 而 「 甘 」 和 「 涼 」 , 反 而是 一 種 境 界 。 吃 得 苦 中 苦 , 方 為 人 上 人 。 到 那 個 時 候 , 一 切 苦 味 化 為 喜 悅 寬 心 。 但達 到 這 境 界 , 亦 經 一 番 曲 折 。
我 們 每 在 用 到 「 苦 」 字 的 詞 兒 , 都 是 吃 力 、 勞困 、 長 久 、 厭 惡 … … 到 「 極 」 之 地 步 。 試 看 : 苦 工 、 苦 勞 、 苦 主 、 苦 攻 、 苦 行 、 苦雨 、 苦 衷 、 苦 寒 、 苦 楚 、 苦 惱 、 苦 學 、 苦 憶 、 苦 思 、 苦 戰 、 苦 勸 、 苦 病 、 苦 力 、 苦肉 計 、 苦 口 婆 心 、 苦 雨 淒 風 、 苦 不 堪 言 、 苦 海 無 邊 、 苦 心 孤 詣 … … 人 生 最 不 幸 的 ,是 苦 命 , 命 一 苦 , 認 了 , 便 再 無 出 路 。 還 有 苦 大 仇 深 , 世 世 代 代 記 恨 。
「 有苦 自 己 知 」 , 是 苦 瓜 的 特 性 , 它 不 但 自 知 , 還 於 煮 食 時 不 沾 染 他 物 , 苦 不 牽 連 。 所以 它 一 向 自 負 盈 虧 , 獨 立 自 主 。 這 一 點 , 值 得 自 怨 自 艾 , 或 怨 天 尤 人 者 學 習 。 怨 ,費 時 失 事 , 亦 改 變 不 了 現 實 , 「 苦 瓜 子 結 不 出 甜 瓜 來 」 , 如 果 你 是 苦 瓜 , 就 是 苦 瓜, 決 不 會 搖 身 變 為 蜜 瓜 鳳 梨 蘋 果 。
— — 但 , 為 什 麼 不 想 到 「 苦 中 作 樂 」 , 「 苦 盡 甘 來 」 呢 ? 這 兩 個 成 語 , 似 特 地 為 苦 瓜 , 及 苦 瓜 乾 而 設 。
一個 年 紀 小 小 便 老 成 持 重 如 阿 叔 阿 伯 的 小 孩 , 喚 「 老 奀 茄 」 。 天 生 似 乎 不 大 會 笑 的 人, 我 們 形 容 之 「 苦 瓜 乾 」 。 某 日 , 在 日 本 的 商 店 , 發 現 大 批 苦 瓜 乾 。
一 些 是乾 硬 皺 縮 成 小 塊 的 苦 瓜 茶 , 原 來 用 來 沖 泡 , 常 飲 可 治 療 或 預 防 糖 尿 病 , 也 利 於 開 聲、 潤 聲 。 漢 方 名 藥 的 身 份 , 說 來 不 過 是 坊 間 養 生 飲 品 , 造 福 人 群 。
另 一 些 , 則 是 苦 瓜 切 成 環 狀 去 水 後 的 脆 片 , 如 一 個 個 綠 圈 套 , 甘 香 可 口 , 乃 新 興 的 健 康 小 食 , 比 什 麼 薯 片 蝦 片 蝦 條 , 有 益 得 多 。
我 們 把 它 倒 出 來 — — 赫 見 其 中 有 一 片 , 竟 是 人 面 , 它 不 但 如 完 整 的 面 具 , 有 眼 耳 口 鼻 , 最 吸 引 的 , 是 一 個 「 微 笑 」 。
這 回 偶 遇 , 千 載 難 逢 也 好 , 隨 手 拾 得 也 好 , 總 之 它 微 笑 了 。
心 路 歷 程 難 以 三 言 兩 語 說 盡 , 人 生 就 是 這 樣 , 腳 步 無 聲 , 笑 容 也 沉 默 。
但 , 苦 瓜 乾 也 可 以 快 樂 … …


李碧華
第830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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